
故地重寻旧井:辘轳摇响岁月清泉
一、山坳里的意外重逢
周末跟着驴友团去城郊的云栖坳徒步,路线是新开发的野径,没走多远领队就说要绕路避过一片滑坡。我落在队伍最后系鞋带,抬头看见林子里露出半段青灰色的石墙,鬼使神差就拐了进去。
拨开齐膝的狗尾草,一股带着青苔潮气的凉意扑面而来——那是一口老井。井台是整块青石板凿出来的,边缘磨出了半指深的凹槽,井架上悬着木辘轳,缠绕的井绳磨得油光发亮,辘轳柄上还包着一块磨得发亮的旧布,一看就是常年有人用的样子。
我盯着那口井愣了神,三十年前跟着外婆回乡下走亲戚,我就是在这样一口井边掉进去过。那时候我才五岁,追着一只花母鸡跑,踩滑了井边的青苔,半个身子已经栽了下去,要不是隔壁王阿公刚好来挑水,一把薅住我的后领口,我这条小命都得交代在这儿。后来亲戚搬了家,外婆也走了,这地方我再也没来过,没想到隔了三十年,居然误打误撞找着了。
二、辘轳摇出满桶清凉
正对着井台发怔,身后传来竹杖戳地的声音,转头看见一个穿灰布衫的老爷子,拎着一把青菜,笑眯眯走过来:“姑娘,瞅啥呢?这井有啥好看的?”我认出老爷子眉眼间有几分当年王阿公的影子,说了小时候掉井的事儿,老爷子一下子笑开了:“我就是王阿公的小儿子,我叫王根生,这井啊,我们家守了三代人了!”
王大爷说,村里好多人家都通了自来水,这口老井没人用了,十年前就快荒了,他那时候退休回山里住,就主动把这口井包了,隔俩月清一次淤泥,逢年过节还给辘轳上油,这井一年四季都出水,比自来水甜多了。说着他把竹篮和青菜放在井边,攥住辘轳的木柄往下压,干枯的木轴发出“吱呀吱呀”的声响,那声音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,像旧唱片里转出来的老调,一下一下撞在心上。
辘轳一圈圈转,井绳一点点往下放,再往回拉的时候,能感觉到沉甸甸的力道,王大爷年纪大了,腰慢慢弯下去,又一点点直起来,额角很快渗出汗珠。我赶紧过去搭把手,跟着他的力道摇,没一会儿,铅黑色的木桶就露出了井口,桶沿挂着碎碎的水珠,滚回井里,叮咚作响。
王大爷掀开桶盖,一股清冽的凉气裹着甜香飘出来,他摘了旁边桐树上的大叶子,折成碗舀了一勺递我:“尝尝,刚打上来的,凉着呢。”我接过喝了一大口,清甜顺着喉咙滑下去,一直凉到心口,比城里冰柜里冰的可乐还解乏,这就是我三十年前喝过的味道啊,那时候外婆总用井水泡西瓜,切一块咬下去,甜汁溅得满衣襟都是。
三、守着清泉的暖心传承
喝着井水,王大爷跟我聊起这口井的故事。这井是清末的时候村里祖宗挖的,那时候闹旱灾,全村就靠这口井活下来,祖训就说,这井是全村的公产,不能封不能埋,得一直留着给过路人喝水。后来村里修了公路,年轻人都出去打工,好多老房子都塌了,就这口井,靠着一代一代人守着,一直活到现在。
“现在好多徒步的人走这条野路,夏天天热,走过来一口凉水,那叫一个舒服。”王大爷擦了擦辘轳柄上的灰,“我儿子让我去城里住,我不去,我走了这井就荒了,过路人咋办?再说了,这井水里有我们老祖宗的劲儿呢,啥时候来都能喝上凉水,这村子就不算没了。”
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井边的石缝里长了一棵小桃树,今年刚结了几个青桃,风一吹,小桃子晃来晃去,影子落在井水里,碎成一圈一圈的波纹。不远处的林子外,能看见村里新修的光伏电站,蓝色的板子在太阳下闪着光,而这口老井安安静静蹲在山坳里,摇着老辘轳,出着清泉水,一点都不冲突。
临走的时候,我又打了一桶水,摇着辘轳听那“吱呀”的声响,忽然明白,王大爷守的哪里是一口井啊,他守的是老辈人留下的念想,是过路人能歇脚喝口水的善意,是不管日子怎么变,总有人记着要给后人留一口甜的良心。
走回大路上的时候,回头还能看见那半架辘轳在林子里露着,风一吹,仿佛又听见那吱呀的声响,带着满桶的清凉,摇进了每一个路过人的心里。原来有些老东西从来不会死,只要有人念着,有人守着,它就永远冒着清冽的甜,给人解渴,给人暖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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